一個人・擁抱,讓擁抱化為擁有

人生在世,沒有什麼比獨處更讓人懼怕的了……他們害怕寂靜無聲,害怕那種只剩下自己一人與自我思緒及長篇內心獨白獨處時的靜默。-費德里柯・費里尼。

忙碌的生活總讓人一頭栽入,還來不及看清楚四周,時間已被瑣事淹沒。一直居住在白沙灣的鄭愛華,早已跳脫現代人忙碌的窘境,用層層堆疊出條理分明的情感作畫,帶來了2018年全新《一個人》系列作品,同時整理了林文德的作品,在人文遠雄博物館《一個人。擁抱》鄭愛華。林文德雙個展中展出。

「《一個人。擁抱》這個命題有著許多對比,像是擁抱必須是兩個人,一個人要怎麼擁抱?還有我對林老師彼此的情感還在,但他人不在了…」鄭愛華說「其實有很多情感上的對比可以聯想。」

一個人(1)/one(1)/oil painting/100F/2018

「一個人可以試著去解開內心的糾結、試著去擁抱一切,讓擁抱化為擁有。」這是鄭愛華2018年全新《一個人》系列作品的宗旨。而林文德的《擁》系列作品訴說的是人與人之間一種親密的,一種溫度竄流著彼此內心的肢體動作。因此鄭愛華將《一個人》系列與《擁》系列作品結合為雙個展主題《一個人。擁抱》,並以此「《一個人。擁抱》鄭愛華。林文德雙個展」為主軸,整理了自己和先生林文德各自的作品,分成「擁」、「歸」、「靜」、「語」、「人」5個展題,其中鄭愛華的作品包括繪畫及雕塑,林文德則以雕塑作品為主。

新作選擇以《一個人》系列為命題,而作品將人的意識虛實和應對發揮淋漓盡致。能在獨處靜默時還能用畫作詮釋那徬徨又自由的情境,是什麼影響著鄭愛華?她的內心深處又擁有什麼樣的能量?與之產生強烈對比的《擁》系列作品,林文德又是傳達著什麼樣的溫度與信念?這一切都要從鄭愛華與林文德的藝術之路說起。

|不要害怕對自我存在意義的探索

白沙灣工作室正門是鄭愛華的雕塑作品

鄭愛華,一個來自馬祖普通家庭,在家中可說是被捧在手掌心上長大的老么,在大學修習貿易專業,成長過程生活十分順遂。直到24歲的第一次婚姻,首度嘗到挫折的滋味。

生活中相繼而來的抑鬱感讓她開始思考,自己的存在意義是什麼?

還好在那段時間,鄭愛華遇上了藝術創作。剛開始鄭愛華學習水墨畫,在筆墨渲染之間找到心靈的寧靜,就像藝術知道她的歷程,特地找上她一樣。對鄭愛華來說,她並非藉由藝術來逃避婚姻生活,而是真正愛上藝術創作的過程,且投身其中無法自拔。

《花語(2) Flower whisper2》鄭愛華以新莊仔村景色為靈感,描繪被風吹拂的野薑花。

因此她毅然地結束辛苦維持的兩年婚姻,獨自帶著年幼的兒子到廣州藝術學院就學,加上研究所共研習5年的時間。「因為初期收入並不穩定,畫圖也不見得可以順利賣掉,家人看我每天都在家中晃來晃去,以為我不找工作,但其我正在工作中。」鄭愛華苦笑說「藝術創作的生活非常辛苦,除了要比任何人都耐得住寂寞,還得忍受家人異樣的眼光。」

自廣州藝術學院畢業後她為了能夠兼顧藝術事業和陪伴小孩,便回到台灣淡水開設美術教室。直到2004年鄭愛華的兒子到奧地利學習音樂,當時林文德先生正想從奧地利回臺灣生活,兩人因此相識,共築白沙灣藝術工作室之後,陸續推出《花香,女人情》系列、《不言》系列等創作。

夢語(6)Dream murmur 6

她認為自己經歷過的事情,讓她很早就決定要成為怎麼樣的人,並走上藝術之路。在和我們分享《花語》系列,《夢語》系列到《一個人》系列的創作歷程時提及,當她在工作室附近、每天散步的步道旁,看到花花草草和經過風化後有稜有角的安山石時,在不同階段時期都會產生不同的感觸。甚至對於人體線條的感受亦然,「透過新的雕刻創作,深入每一細節,才發現每一線條都那麼協調動人,不同的人體,在歲月中呈現不同的美。而且美到讓人屏息驚嘆!年輕的時候根本不會想到這麼深入的事,都只是追求表象的美麗而已。」

能夠有這些領悟,都是因為聽到自己內心的聲音,不斷的去追求自我存在的價值!

「就像面對空白畫布時必須面對內心的自己,也需要由自己層層堆疊上顏料一樣,即使身邊有人,但所有的生、老、病、死都還是得自己一個人需要去承受,身旁的人就只能陪伴著。」對鄭愛華來,這一個人的領悟,是痛苦也是幸福。

|自由奔放的去擁抱世界

林文德,個性熱情奔放。在鄭愛華眼中是一個大孩子與精神導師綜合體。「他很熱情,對每個人都很好,總是只看到人的優點。」若只能用一句話形容林文德,她不加思索的給出這個答案。

林文德很早就從畫畫、捏泥巴中展現藝術創作的天份,他在國立藝專時受到李澤藩老師欣賞。雖然很有藝術才華但在畢業退伍後找工作不太順利,當時在修三峽祖師廟的李梅樹深知他的雕塑才華,找他幫忙。他在祖師廟住了好幾個月,完成了幾幅銅雕作品,鄭愛華說那應該是全臺唯一有銅製浮雕的寺廟。

隨後林文德到師大附近開設美術(升學)補習班,那時因時代背景限制市面很難買到石膏像,於是他自己做了一尊阿古力帕胸像讓學生使用,由此可見他自由不羈的一面。

阿古力帕胸像/圖 美術社

接著林文德在1970年時獲得第一屆全國雕塑獎首獎,因而獲聘成為建國中學美術老師。他認為藝術家一定要有自由的思想,才能有好的創作,因此在授課上傳遞思想自由的理論,但因為當時時代背景影響,他的授課方式遭到學校警告。於是他選擇出國,前往維也納藝術學院,並跟隨雕塑大師沃土巴(Wotruba)學習3年,因而在他的雕塑作品上,看得到有機抽象形成,凝鍊而堅實的塊量構作,完美傳承沃土巴(Wotruba)大師的思維精隨和造型意涵。

林文德旅居歐洲期間,受到當地人文氣息影響,創作上步入自我的表現時期,開始關心人的自發性,體會到自由、民主的重要。除此之外,受當時維也納分離畫派的影響,創作上不但表現出兼併東西文化的個人風格和特色,且不斷宣揚著心中對人性、人間之愛的信念。

林文德老師

林文德回臺定居的前兩年,為鄭南榕墓園設計「自由之翼」及鄭南榕頭像浮雕,其後還創作了陳定南坐在椅條上的雕像…等,並與鄭愛華定居在石門的白沙灣,成立白沙灣藝術工作室。

林文德回臺後亦在大學授課,他常教授年輕學生關心民主,推動臺灣與國際的交流以提高國際能見度,除此之外更親自推動生活美學,是一位投身個人創作的同時心繫臺灣社會人文,且不吝付出行動去改變,心懷溫度而難能可貴的藝術家。

鄭愛華描述林文德時不斷強調他非常重視人與人彼此交流和產生的溫度。林文德也曾在《台灣心、自由心:林文德素描、雕塑展》的採訪中表示,《擁》和《家》這個兩個主題系列作品的根本即是「人性關懷」,他強調自己不斷地探討自然宇宙的兩性感覺,相關作品從沒間斷過。

值得一提的是,林文德回臺灣後雖然以雕塑為主,但其實素描與油畫創作量也非常龐大。在白沙灣兩人的工作室中,林文德一樓的工作空間掛滿了素描作品。其素描筆觸的力道將人體的肌力、流線表現淋漓盡致。他的素描以人體為主,群象的重疊和反覆是他的最愛,經常用一筆寫意的手法完成一幅素描,使用媒材較多元。曾任臺灣雕塑學會理事長的郭清治老師,就曾盛讚林文德的人體素描有精準的表現和描寫刻度,是十分難得的成就。

馬英九執政末期出現丟鞋運動,林文德為諷刺政治所製作的大鞋,現在成為白沙灣工作室的標誌。

鄭愛華2018年創作「我沒有敵人-劉曉波紀念碑』

林文德最後作品 音樂家蕭泰然教授頭像

|擁抱是無言的溝通,對彼此與自己的探索之路

鄭愛華與林文德兩人個性,理性與熱情相互補,各是彼此的心靈導師。

2004年適逢鄭愛華送孩子到奧地利留學,林文德就像舞動著緣分的翅膀,翩然來到他的身邊。當他們決定在白沙灣落腳,便規畫出上下樓層的兩間工作室,鄭愛華在二樓,林文德在一樓,他們在創作時,兩個人是獨立的個體,不會打擾彼此,也不主動欣賞對方作品,避免思緒中斷,而兩人也從來沒有合作一件作品。

從兩人的畫作中可以隱約看出雙方的個性其實有些差異,加上雙方都帶著藝術家獨有的感性與固執的性格,難道兩人都不會吵架嗎?

「當然會吵,畢竟每天都窩在一起一定會有磨擦,但是我是理性派的,我們都不想把時間浪費在情緒上。所以,當我覺得情緒到了,就會停止。」他們並非愛情童話那樣夢幻,除了各自創作的時間外,還是過著如一般人的生活。

擁之二(生命的負荷)Embrace2

一家人Family

「應該這樣說,我和林老師雖然個性完全不同,但是價值觀一致。這點真的很重要,人要在這世界上遇到跟自己步調、價值觀一樣的人,真的太難!」略帶哽咽的鄭愛華,喝了一口微酸且回甘的咖啡感慨的說「我們就是互相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的想法,不論是生活上的瑣事或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懂得給彼此一段空間和時間,不去做情緒勒索的情人,也不將自我意識強制對方接受,這是林文德和鄭愛華的共同愛情觀。

位於白沙灣工作室一樓林文德工作室

林文德人體素描

鄭愛華將林文德的素描蝕刻在鐵板上,做成圍牆大門

林文德於2015年病逝至今已經三年過去,對鄭愛華來說,她從備受呵護的小女孩突然要獨自面對許多事情,因為扛著所有問題的林文德已不在。堅強如她,這三年也好好地挺下來了,除了學習一個人吃午餐,還接下大型雕塑與裝置藝術的案件。

問她會不會想搬離白沙灣工作室,畢竟這是充滿回憶之地?她開心的說,已經離不開這裡了。因為全世界已沒有地方像她所擁有的海洋這般寬廣且富有,隨時吃到便宜又新鮮的海鮮和自己種的蔬果,以往和林文德一起散步的麟山鼻步道,現在有狗狗陪著一起走,生活作息並沒有太大變化。

生活簡單就可以讓人更自由,如此知足又懂得品味當下,已是她值得令人稱羨的全部。

全世界已沒有地方像她所擁有海洋這般寬廣

成為鄭愛華創作靈感來源之一的麟山鼻步道

鄭愛華與最新發表的雕塑作品

當我們再度聊起兩位老師的《一個人。擁抱》鄭愛華。林文德雙個展,原以為是鄭愛華為了林文德策畫的,但她本意並不如我們所想。

「早在10年前我就有創作『一個人』系列的想法了!在林老師還在,當我還很幸福的時候……」鄭愛華說起林文德時仍是透著崇拜的口吻「像林老師的素描作品,他人體素描非常感動人心,沒有發表很可惜。我會繼續整理,希望有機會可以幫他辦素描展,還有在客廳的幾件雕塑作品,那些都是林老師的紙板雕塑,只要有機會和預算我都會想把他們翻成金屬雕塑。那時就想著要做的事還有很多,現在才感受到想到當下就執行的重要性。」

像是林文德真正的擁抱著鄭愛華的心靈一般,她堅定的將二樓延伸出屬於自己的一片天,而獨立在一樓的林文德作品,也在她的安排下成為永恆。

十字路口Crossroad/林文德

海邊的故事The story by the sea/林文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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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愛華最新裝置藝術模型,成果令人期待

林文德部分資料/臺中縣立文化中心
採訪編輯/愛莉歐

《一個人。擁抱》鄭愛華。林文德雙個展
日期 2018/11/27-2019/01/13
地點 展覽2館
地址 新北市汐止區新台五路一段95號4樓
時間 10:00-1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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