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藝術行政到專職畫家 曹文瑞的普普浮世繪

隱身幕後的藝術行政,從策劃展覽、掛畫、拍照、寫新聞稿到現場執行等技能樣樣具備,也累積許多對藝術與生活的想法,甚至在下班後,轉換另一個身分,構思自己的藝術創作,最後成為一名藝術家。

生於1964年的曹文瑞,在藝專時期學習水墨畫,畢業後赴美國攻讀藝術碩士,深受西方美學啟發。回國後,他從事藝術行政工作,在玄門藝術中心、袖珍博物館、台灣民間博物館協會與華山文創園區等單位服務,默默推動台灣藝文發展。

藝術家曹文瑞。圖/邱家琳攝。

但曹文瑞始終不曾遺忘對藝術創作的熱情,在閒暇之餘,仍拾起畫筆與顏料作畫。2009年,他正式告別為期十多年的藝術行政生涯,走上專職創作之路,開始透過寫實技法描繪虛擬與真實日漸混淆的世界,並挪用東西方經典名畫、以家喻戶曉的電影英雄與動漫人物作為畫中主角,反映當代社會現況。

創作根源來自生活  挪用動漫文化的虛擬角色

對當時剛轉換跑道的曹文瑞來說,第一幅畫要表達什麼內容,是最困難的。他希望那幅畫要能呈現自己過去積累的思緒、有興趣的題材,以及在美國求學、逛博物館、旅行與回到台灣工作的心路歷程。

深受中國水墨畫與日本動漫文化影響的曹文瑞,歷經反覆的思索與打草稿後,將過往搭乘飛機旅行的經驗、從窗戶鳥瞰大地的感受,重新詮釋為觀景窗外的風景,並將虛擬角色置入畫面,發展「心靈視窗」系列作品。

「心靈視窗」首件作品為《胖達的意象之旅》,描繪一隻熊貓正在搭乘飛機,靜靜凝視窗外。熊貓欣賞的美好風景則挪用北宋時期的山水畫《奇峰萬木》,並加上類似熱氣球的物品,既形成強烈的反差,也營造超現實主義般的夢境與美感。

曹文瑞《胖達的意象之旅》。圖/取自佛洛伊的袖珍藝術事務所

「搭機時我喜歡選擇靠窗的位置,在高空上專心鳥瞰大地時,總有種超現實的感覺。」曹文瑞表示,飛過大城市上空時,即便地面上是一片車水馬龍的熱鬧景象或零亂的市容,從飛機上望下去,也彷彿是亂中有序,有不同的美感呈現。

曹文瑞也形容這樣的創作風格為普普超現實主義(Pop Surrealism),是自己在美術史中血緣最接近的遠房親戚。普普藝術大師安迪‧沃荷(Andy Warhol)強調將日常生活的事物融入創作,透過絹版印刷技術複製畫作,讓藝術品不再是少數人能擁有的稀有珍寶。

曹文瑞《月臺人生》。圖/曹文瑞提供。

對曹文瑞來說,生活經驗也是他的創作根源。他成長於動畫、漫畫、電玩與科幻電影蓬勃發展的年代,在作畫時,便自然而然地挪用虛擬角色,當成是真實存在的人物,藉此呈現社會的矛盾與衝突。

「在動漫文化的影響下,許多年輕人透過道具與服裝扮演某個虛擬角色,打破幻想與真實的界線,並將自己投射到角色當中。」曹文瑞表示,他也藉由描繪日本與美國的虛擬角色,表達人性的貪婪與慾望、內心對世界的看法,以及環保議題。

曹文瑞在工作室的生活照。圖/曹文瑞提供。

像《不曾興建卻真實存在》,描繪星際大戰的白兵與本田的人型機器人Asimo,坐在某項交通工具的觀景窗前,映入眼簾的風景則挪用文藝復興時期畫家老彼得‧布勒哲爾(Pieter Bruegel the Elder)所畫的《巴別塔》。同時,畫面也融入北極熊、企鵝、鯨魚、地球與熱氣球等元素,諷刺人類過度膨脹的慾望,破壞自然環境與生態。

在聖經舊約的記載中,人類想要建造一座直達天堂的建築「巴別塔」,而上帝為了懲罰自大的人類,決定分化他們的語言,讓他們無法溝通,「巴別塔」也成為一座沒有完成的城市。但時至今日,人們仍想挑戰大自然、扮演上帝的角色,研發機器人與複製人,建造更高的摩天大樓。

曹文瑞《不曾興建卻真實存在》。圖/曹文瑞提供。

曹文瑞表示,地球每天都有物種正在消失,人類卻還是不自覺。因此,他透過描繪北極熊、企鵝與鯨魚等生物,提醒大家不要過度鋪張浪費、耗盡地球資源與破壞自然環境。在畫中出現的美麗地球,暗喻人類不懂得珍惜眼前的美好,反而要到外太空,才知道地球是全宇宙最美的行星。

轉換風格 從「心靈視窗」到「虛擬劇場」系列

隨著智慧型手機日漸普遍,大家逐漸失去對真實世界的關心,反而流連虛擬世界的資訊與圖像。對此現象有所感觸的曹文瑞,慢慢將「心靈視窗」系列的觀景窗形式,轉換為更開闊的視野欣賞世界,類似「虛擬劇場」的概念,透過在畫面安排多位虛擬角色,將內心虛構的世界演繹出來,宛如一名戲劇導演。

介於兩個系列之間的作品《尖峰時刻》,以世界最繁忙的地鐵系統─日本山手線為背景,刻劃美國超人、麥當勞叔叔、黑武士、美少女戰士、鹹蛋超人、尤達大師等角色,坐在車廂中的虛構場景。這幅畫也隱喻現代人的心理狀態,生活空間越來越擁擠,但人與人的關係卻很遙遠,即使是上下班的尖峰時刻,熙熙攘攘的人群仍異常的冷漠。

在藝術家的巧思下,畫中每個虛擬角色都有各自意涵。背對著觀眾的美國超人與麥當勞叔叔,從車廂窗戶可以隱約看見他們身上的代表符號「S」與「M」,象徵人類畢生追求的權力與金錢,也是每個人存活在這個世界上最難放棄的事物。

曹文瑞《尖峰時刻》。圖/曹文瑞提供。

在擁擠的車廂中,《機器人歷險記》的主角洛米站著搭乘,乖巧地拉著上方吊環;德高望重的《星際大戰》尤達大師,永遠都保證有位置可以乘坐;美少女戰士則是唯一的女性角色,雖然看似很有能力,座位卻被安排在較不起眼的角落。

從車窗遠眺,可以看見東京鐵塔與晴空塔,暗喻人類的慾望永遠無法滿足,渴望建造更多更高的建築。對在天空翱翔的企鵝來說,這些虛擬角色彷彿生活在水族箱中,被禁錮在社會,過著汲汲營營、爭權奪利的生活,還不如在天空翱翔的快樂。

「虛擬劇場」系列的代表作《無聲的征戰》,畫面左右兩側站著來自外星球的超人與鹹蛋超人。這兩位分別代表東西方的超級英雄,正在公園裡下著大型西洋棋,麥當勞叔叔則坐在涼椅上悠閒地觀戰,諷刺現代社會放不下權力與慾望,大玩經濟遊戲,最終的勝負結果來自金錢的分配。

曹文瑞《無聲的征戰》。圖/曹文瑞提供。

畫面背景的熱氣球,傳達這項飛行載具仰賴風力運作,無法精準控制方向,人類在大自然面前還是要保持謙卑,爭奪誰當老大,最後只會導致能源耗盡、生態環境被破壞,沒有誰真正成為贏家。同時,曹文瑞也挪用超現實主義畫家達利的作品,暗喻現實世界中存在許多超現實般的荒謬狀況。

針對真實與虛擬界線日漸模糊的現象,曹文瑞以去年掀起熱潮的「寶可夢」為例說明。他說,沉迷寶可夢的玩家不分男女老幼,「抓寶」的動作就像殭屍部隊般肢體僵硬,又彷彿靈魂出竅,處於神遊狀態,注意力全放在小小螢幕上,好像虛擬世界才是真實人生。

藝術家曹文瑞接受城市美學新態度專訪。圖/施勝傑攝。

持續挑戰自我 發展最新系列「謬思計劃」

對曹文瑞來說,藝術家最大的挑戰在於嘗試新題材,當某個系列作品的風格已經成形,受到大家青睞,反而不敢有所突破,擔心不被接納。他卻勇於挑戰,在「心靈視窗」與「虛擬劇場」兩個系列之外,又發展全新的系列「謬思計劃」,以世界各國的美術館與博物館為背景創作。

「謬思計劃」取自博物館「Museum」的字根,與掌握創作靈感的謬思女神有關。該系列作品大多揉合耳熟能詳的古典美學創作、動漫虛擬角色與商業文化等元素,探討藝術史的發展,以及人們自古以來對美的認知與標準如何變化。

《Asimo之美術館巡禮初體驗1》以美國大都會美術館(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為背景,陳列古希臘時期的美女雕像、羅馬尼亞藝術家布朗庫西(Constantin Brancusi)代表作《空間之鳥》(Bird in Space)、迪士尼《大英雄天團》的杯麵、米其林輪胎先生等四種不同脈絡的作品。

曹文瑞《Asimo之美術館巡禮初體驗1》。圖/曹文瑞提供。

其中,本田的人型機器人Asimo與象徵上班族的企鵝,在美術館之間來回穿梭,靜靜欣賞從古典美學、現代藝術、動漫文化到商業設計的發展。這幅畫藉此表達21世紀的博物館與美術館,不再是人們從前所認知的模樣,強調藝術沒有高低之分,每個人對藝術品的感覺都不同,能讓觀者產生共鳴才是藝術的可貴之處。

在《虛擬世界之美術館日常2~似曾相視》中,曹文瑞更進一步梳理街頭塗鴉、普普藝術與流行文化之間的關係。他描繪美國當代塗鴉藝術教父KAWS的大型公仔雕塑,正在美國路易斯安那州的美術館Newcomb Art Museum外展示。

這個約有30米高的雕塑為KAWS的自創角色「同伴」(Companion),是參考迪士尼的代表角色米老鼠。KAWS用骷髏取代米老鼠原本活潑可愛的頭像,並將五官改為四顆大牙與網路符號的「XX」眼,但穿戴類似的服飾與手套。

曹文瑞《虛擬世界之美術館日常2~似曾相視》。圖/曹文瑞提供。

「十年前,我們很難想像公仔可以放到美術館展示。」曹文瑞表示,KAWS的創作進入藝術殿堂,代表人們的審美觀正在轉變,他希望將這樣的美學發展紀錄下來。但他也提醒大家不要盲目追尋流行,或將藝術視為身分地位與權力的象徵。

面對藝術創作之路,曹文瑞始終保持謹慎的態度,並積極挑戰新風格。他表示,藝術家的任務是提出問題,希臘哲人蘇格拉底(Socrates)曾說「未經反思自省的人生不值得活」,他把這句話改為「未經反思自省的作品不值得留存」,勉勵自己審慎看待創作這件事。

2017年,曹文瑞在遠雄人文會館舉辦個展。圖/曹文瑞提供。

「人生就像一段旅行,注意力都放在目的地,過程可能都在滑手機或睡覺,沒有關心窗外的風景、坐在身旁的朋友與家人。」曹文瑞感性地說明,但真的抵達終點後,卻想不起來這輩子做過哪些值得留戀或驕傲的事情,如同那些流逝的風景不曾被珍視。他認為藝術家的社會責任,便是透過創作紀錄生活中各種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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